今天人們說起廣州時,必然會提到任囂城和越王城。但田野考古,迄未發現任囂城的遺跡,亦不見越王城的城墻基址,所以有人說,“羊城”既沒有羊,也沒有城。漢代至唐代,陸續修筑了城池,但面積很小,大約也就是今天北京街的范圍。大宋滅南漢國時,把城池都毀了,以后很長時間都沒有重修。風吹雨打,日漸傾圮,幾乎等于沒有城池。

顯然朝廷不覺得廣州會有什么危險,熙寧三年(1070),南方各路禁軍,以駐扎廣東的最少,只有1200人,而湖北駐扎了1.2萬人,湖南駐扎了8300人。廣州城的守備,薄弱得難以置信,東城、西城各有城面廂軍150人,造船場廂軍75人。比廂軍更低級的,就是鄉兵了。廂軍、鄉兵都不是正規軍,只接受過一些簡單的旗鼓訓練。甚至連號稱正規軍的1200名禁軍,也是松松垮垮的,直到嘉祐(1056—1063)之前,都沒有進行任何日常軍事訓練,談不上什么戰斗力。好在這段時間,風平浪靜,沒有什么動亂。

天禧三年(1019)九月,供備庫使侍其旭奏稱:“廣州多蕃漢大商,無城郭。雖有海上巡檢,又往復不常,或有剽劫,則全乏御備,請徙廣、恩州海上都巡檢一員,廨于廣州市舶亭南,以便防御。”真宗皇上準奏。按侍其旭所說,廣州已到了“無城郭”,遇到攻擊“全乏御備”的程度,也只是派一名官員,常駐廣州而已,起不了什么實際作用。景佑四年(1037),知州任中師等人上書朝廷,稱廣州“城壁摧塌,乞差人夫添修”。

廣州的宋代城墻是怎么建起來的

廣州城墻

終于有人提出要修城了,但朝廷不許征調民夫,只準派當地廂軍之類的駐兵,對城墻的重要部位,進行修修補補。這樣又拖了幾年,隨著海上絲路的復興,商船日多,海盜也逐年增多,廣州一旦有事,就是驚天大事了。朝廷終于在慶歷四年(1044)同意廣州修筑一座子城,把重要的官署衙門保護起來。

魏瓘時任廣南東路經略使,宣稱自己在舊城的城角得到一塊古磚,刻著“委于鬼工”四字,這是應了他的姓,天將降大任于斯人。不管這是不是魏瓘自己編出來的,但中國人對河圖符箓一類東西,總是特別著迷,《皇朝類苑》《湘山野錄》《事實類苑》《方輿勝覽》《詩話總龜前集》等宋代的書籍,紛紛轉載了這一故事。

魏瓘有圣旨在手,馬上招集工匠,準備材料,投入筑墻工程。子城基本上是在南漢國的城墻基礎上,進行加固。然后在東西澳興建水閘,每天定時啟閉。后人在增城寧西鎮斯莊村打水坑,發現了一個宋代的磚窯,窯里還有一些殘存的斷磚,其中一塊上面打有“廣州修城磚”五個楷書長條戳印。磚窯就在西福河畔,把燒好的磚,一船船運到廣州。為了給廣州修城,端、康、廣、韶、循、連、南雄、英、封、新、惠等十一州及南海、番禺、增城十八縣,都曾為廣州燒過城磚。一道城墻,不知養活了多少人家。

子城的南門在今北京路與大南路相交處,名為鎮安門,南宋時改為鎮南門;東門在今長塘街北端與中山四路相交處西側,名為行春門;西門在今中山五路和原黃鸝巷相交處東側,名為朝天門,南宋時先后改為西成門、有年門。為了防止被圍困,水源斷絕,魏瓘還在城里“鑿井蓄水,作大弩為守備”。

事實證明,這一切都沒白做。子城修好沒多久,便發生了儂智高造反事件。儂智高是廣西僮族首領,皇佑四年(1052)舉兵反宋,破邕州,改國號為大南國,繼而揮兵東進,連破橫州、貴州、龔州、封州、康州、端州,直逼廣州城下。其實儂智高沒有什么明確的政治訴求,只是因為向朝廷要官不成,惱羞成怒,給朝廷一點顏色看看。

六月間,當儂智高順著西江長驅直入的消息傳來,廣州四郊的民眾,瘋狂逃入城里。所有城門都擠得水泄不通,有錢人用金銀賄賂城門守衛,求放他們進城。城門口人潮洶涌,互相擁擠,爭先恐后,甚至發生人踩人的慘劇,有人被擠倒、踩死,一片哭爹喊娘的呼號,震天動地。進不了城的人,唯有四散逃命,逃不掉的只好投靠儂智高,加入暴民隊伍。知州仲簡嬰率領軍民,緊閉子城,據城死守。一場曠日持久的攻防戰,揭起帷幕。

新筑的城墻發揮作用了。暴民發起一波一波的進攻,都被高大的城墻擋住了。他們想截斷文溪之水,但城里有足夠多的水井,并不缺水。他們試圖架云梯、筑土山爬墻,都被守軍的大弩射退,外商蕃官蒲亞訥亦協助守城,從高處傾下猛火油,焚燒儂智高的攻城器具。暴民是老鼠拉龜,無從下手,舉著火把,圍著城墻跑來跑去,憤怒地尖叫,徹夜敲擊銅鼓,發出駭人的喧囂。

城里的難民多到噇爆,因為沒有那么多房子安置,只能搭些臨時棚架棲身。他們被這股不斷高漲的狂暴聲音嚇壞了,黃巢破城時的恐怖經歷,他們從小就聽祖輩說過無數次,一直當茶余飯后的故事,從沒想到有一天會降臨到自己頭上。只要看看城里人山人海的情形,就會明白,一旦城破,結局一定是玉石俱焚,噍類無遺。現在唯一給他們安慰的,就是那道高聳的城墻。

這場戰爭持續了五十多天,廣州城巋然不動。廣東各地的官兵、民兵,陸續馳援廣州,從外線猛攻儂智高的后方。在暴民攻城期間,刮了一場臺風。這個季節的臺風,非常可怕,天地咆哮,大樹盡拔,屋瓦皆飛。蘇軾曾寫過一篇《颶風賦》,描寫南海臺風的破壞力:“排戶破牖,隕瓦擗屋。礌擊巨石,揉拔喬木。勢翻渤澥,響振坤軸。”在颶風之下,儂智高隊伍的很多船只都被打翻。人們都認為這是洪圣王顯靈了,個個望天而拜,雖然他們自己也被臺風暴雨害苦。

臺風過后的一天清晨,城外忽然安靜下來。官兵登上城頭一看,鬧騰了快兩個月的儂智高人馬,已撤走一空,廣州沒事了!居民們潮水似地涌到城外,又跳又笑,歡呼雀躍,盡情呼吸清淑的空氣,感謝上蒼,感謝佛祖,感謝真主,感謝太上老君,感謝洪圣王,感謝列祖列宗。民眾懇請官府把洪圣王顯靈的事,上奏朝廷。官府真的奏了,結果朝廷賜予“昭順”之號,原被封為“洪圣廣利王”的南海神,從此成了“洪圣廣利昭順王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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廣州的宋代城墻是怎么建起來的
廣州城墻

廣州城從來沒有這樣堅固過,居然五十多天沒被攻下來。朝廷認為魏瓘筑城有功,遷升至工部侍郎、集賢院學士,復知廣州,兼廣東經略安撫使,給禁卒五千,聽以便宜從事。蒲亞訥亦被授以銀青光祿大夫、國子祭酒。這件事令朝野深受鼓舞,修城!修城!繼續修城!儂智高雖然沒有攻陷城池,但最繁華的商業區都在城外,損失慘重。參與剿滅儂智高的桂州知州余靖在《大宋平蠻碑》中描述,廣州城西“百年生聚,異域珍玩,掃地無遺矣”。人們覺得應該擴大城墻的范圍,把城西的商業區也包括進來。

龍圖閣直學士呂居簡向神宗趙頊建議,在原趙佗城的基礎上,擴筑廣州東城,神宗馬上準奏,詔令“疾速計度功料,如法修筑”。經費的籌措,由朝廷撥給廣州五百道空名度牒,度牒是官府發給僧尼的身份憑證,每道收取一百二十貫。五百道即可收取六萬貫銅錢。工程由廣東經略轉運使王靖負責監督指揮,他是一個急性子,做事雷厲風行,當差官司向他報告,城磚最快也要到秋天才能燒好時,他果斷下令,把城里街衢的石塊,統統撬起來,先拿去砌城腳,等秋天磚燒好后再鋪回街上去。有人擔心會引起民怨,但王靖一點也不擔心,經過了儂智高事件的民眾,對筑城全力支持,毫無怨言。

在官民通力合作下,東城的修筑進度,快如星速,熙寧元年(1068)四月下旬動工,同年十二月(1069年1月)即告竣工。子城與東城連成一體。東城南門在今德政路和文明路相交處,名為迎熏門;北門在今豪賢路南面,名為拱辰門;東門在今中山四路與芳草街相交處,名為震東門。宋人郟亶撰寫《修東城記》記述,東城“為城袤四里,為濠以環其外,為樓櫓五十有一,為門二。實舊濠之兩端,合子城而為一”。他對這項又快又好的工程,大為贊嘆:“夫興大役而不擾于上下,及其已成,一州之民,得以去危厲之憂而獲安全之幸,其為利固豈小哉!”

但東城的修筑,只是擴大了廣州城的空間,沒有把業已形成的商業區囊括在內。于是,在熙寧四年(1071),經略使程師孟繼續大興土木,修筑西城。當時最大的困難是城西地勢低洼,地表以下是很深的淤泥,難以夯實地基。余靖這才明白古人為什么不修西城:“古者城無外堧,當由土之疏惡。”程師孟在征求人們意見時,很多人都搖頭擺手:“土疏惡,不可筑。”但程師孟決心既下,再難也要筑。他調集了水軍、廂軍等大批軍士,投入工程,花了一年時間,終于把西城筑起來了。從此,廣州有了“三城”之稱。

陳大震記述,西城“周十有三里一百八十步,高二丈四尺,為門九”。這九個城門,西邊是豐樂門、金肅門,北邊是威遠門(中和門)、就日門(朝天門、順天門),南邊是阜財門、善利門、朝宗門(歸德門)、素波門(鹽步門)、航海門。著名的光孝寺、天慶觀、六榕寺、崇報寺、懷圣寺都納入了城內,蕃坊也在城墻以內了。這對保護商業區,意義重大,“化外人法不當城居”的老規矩,無形打消。蕃商辛押陀羅為了表示感謝與支持,主動提出捐錢相助,但官府沒有接受他的捐款。

宋城南至今大德路、文明路,東至今芳草街附近,北至東風中路,西至海珠中路。宋西城的東、南、北墻都是很清楚的,只有西墻讓人生疑。很多史書說宋西城的西城墻在人民中路,與明城的西城墻是同一處。最讓人困惑的就是,海珠中路的一段(今惠福西路至大德路段)原名叫西濠街。古人對濠、涌、河、渠都有明確的定義,斷不會亂用,濠一定是護城河,所以荔枝涌不能叫荔枝濠,沙河涌也不能叫沙河濠。廣州有西濠、東濠、南濠,沒有北濠,因為北城墻外沒有護城河。西濠街會不會曾經是護城河所在呢?如果不是,何以稱濠?

在東、西兩城建好以后,子城改稱“中城”。在很長一段時間內,各路盜賊果然不敢光顧。熙寧六年(1073),程師孟升遷為諫議大夫,再任廣州知州。他在廣州任職先后六年,地方谷豐民阜,寇盜匿跡,瘴疬不作,百姓為程師孟建了一座生祠。南宋人方信孺有一首詩詠三城:

三城不斷郁相望,

千里長江勢渺茫。

蠻獠傳聞亦膽破,

從知嶺外有金湯。

廣州的宋代城墻是怎么建起來的

但廣州的氣候,雨水多,臺風多,地下淤泥多,土質松散,城墻建好才幾十年,又出現多處坍塌了。紹興元年(1131)朝廷令廣南東路轉運司撥錢五千貫修城墻,但做得很草率,到紹興二十三年(1153),經略使方滋描述:“雉堞圮剝,不縋而登。灌木盤根,上侵睥睨。仍遭颶風,闉阇頓仆。重門夕不可閉,越其閾若將壓焉。”破爛成這個樣子,顯然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。方滋再次對中城、東城和西城進行全面修葺。竣工之后,“闔以枚數者五十四井,干烽櫓以楹計者二千四百三十有四”。

嘉定三年(1210),經略使陳峴在城東南與西南各修筑雁翅城,以加固南面的城防,形成了中、西、東三城加兩翼城的格局。東翅城長約280米,在今文明路與越秀南路交匯處,至今萬福路,城上建有高樓,額“番禺都會”四字;西翅城長約160米,在今人民路與大德路交匯處,至今大新路,城上也有高樓,額“南海勝觀”四字。清康熙朝《廣州府志》說:“登樓一覽,海山之勝,悉入目睫。”東西雁翅城都沒有城門,各建有一個大水閘,以調節玉帶濠、清水濠的水量,防止干涸或溢泛。

1990年代在越華路與倉邊路交匯處的建筑工地上發現的城墻遺址,南側一段呈東西向的,就是宋代東城北墻的遺跡,現存長12米,寬8.9米,殘高1.2米。墻體兩邊包紅砂巖或黃白色砂巖,邊緣多用條形石,基部有“地牛”結構,中間填塞不規則的石塊,還有柱石、石礎等,夾雜不少磚塊和陶瓷片、瓦片、瓦當等物夯土。這是宋城墻通常的砌法,如果墻體下原來是淤泥層,先用直徑15至20厘米,長2至4米不等的尖木樁,打入淤泥中,再鋪上一層碎磚瓦作基礎。然后根據墻體寬度,兩邊釘上木板,役丁把各種建筑垃圾和挖護城河的泥土,一筐一筐填到夾板之間。另外一批役丁則組成幾個人一組,舞動石夯,把土夯實。夯實一層,再鋪一層,一層層往上鋪。最后拆去夾板,在墻體外砌磚。

在越華路的宋城墻遺址上,還發現了陶球、蒺藜等防御用具。建筑裝飾物主要是一些雕陽紋花草磚和捏塑的龍首、獸首等陶飾。建筑材料多為飾蓮辨紋的瓦當。此外還有石柱礎、殘石柱等。1918年廣州拆城墻時,從城根挖出一塊宋代的城磚,上面刻有一首詩:

廣州的宋代城墻是怎么建起來的

似從工作到如今,

日日挑柴吃苦辛。

一日秤來要五百,

兩朝定是共千斤。

山高路遠難行步,

水深泥滑阻工程。

傳語諸公除減少,

莫教思苦眾軍人。

在宋代墻磚上,留下很多銘文,有“番禺修城大條磚”“廣州修城磚”“南海修城磚”“番禺修城大條磚”“水軍廣州修城磚”“水軍合番禺磚”“水軍記”“使府城磚水軍造”“端平三年摧鋒軍廣州修城” “景定元年造御備磚 勇敢黎”諸款。端平是南宋理宗趙昀的年號,三年即1236年;景定也是趙昀的年號,元年即1260年;“摧鋒軍”是朝廷的正規軍,“勇敢黎”是勇敢軍中一個姓黎的軍士,勇敢軍是非正規軍的兵種。由此可知,直到南宋覆亡前夕,廣州還在孜孜不倦地修城,承擔這個艱苦工程的,大部分是軍人。南北兩宋,前后凡319年,廣州城經歷大大小小十幾次擴建和修繕,是有史以來最頻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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